Milktea Frost

=起司鮮奶茶,灣仔碼頭。美食旅遊博主♡

【雷安】灰色地带(2)

前篇地址:01



#500fo感谢

#原作向,安迷修中心

#本文涉及血腥暴力情色黑色幽默等情节注意

#私设如山,文长注意



雷王星与安迷修居住的星球虽说相邻却有着多到数不来的相异之处,从服装到语言,从街景到风情,安迷修自都城的空港下船后,便不免被这林立的钢铁丛林给迷炫住了眼睛,在众多翻译文学中提及的「华灯初上」,想必也不过尔尔,他背起自己的行囊,仰望着宛若遗落人间的银河般的霓虹灯火,他从未如此近的见识星空,纵横于天际的星河固然美丽,却是过分遥远的景致,总让人有种触而不及的失落感。

相较于除去征伐战争外都格外安然静谧的故乡,雷王星着实是个太过喧嚣热闹的地方,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横在建筑物之间的七彩旗帜,还有天边绚烂缤纷的烟火,一幢幢的高楼上,玻璃帷幕正投影着该星球领导人的影像,安迷修呆立在广场中心,看着那放映在大楼上巨大的国王面庞,说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绝不为过,这里到处都是安迷修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使他不禁审视起自己的穿着打扮,简单的棉麻衫及长裤,似乎有些不符合这个星球的审美,他走到一家服饰店前打量着橱窗,人家说入境随俗,绝对有其道理及益处,口袋里零钱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叮叮咚咚的,紧接着店铺内亲切和蔼的服务小姐便注意到了他,十分热情地将他请入了店内,口若悬河的介绍使他头昏眼花,雷王星的流行时尚趋势实在过分五花八门,最后他只选择了套与家乡饰稍微雷同一些的衬衫西装裤,便急忙逃离了服务员的口舌攻势。

外头的世界实在是太过刺激了,安迷修忍不住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星际之间有所谓的「通用语」,是几乎每个星球的人都会学习的语言,雷王星上的人民绝大多数为蓝灰色眼睛,鲜少有像他这种瞳色的人,从打扮与行为举止来看,也能猜出他估计来自外星,或许是由于都城的外星人并不少,帷幕上播映的新闻竟还有通用语版本,于是他得以知道这份入目所及的喧闹全是来自于雷王星的国庆周。

或许是因为星球公转的速率有所差距,安迷修甫离开母星时还是孟夏时分,到了雷王星却已是入秋的九月,他先是在四周围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才去寻找可以下榻的地方,都城有一条街,被人们称为「旅人大道」,那里聚集了所有的旅馆、酒吧、纪念品店,还有不少黄牛及地痞出没,安迷修按着当地居民的指引找到了这条道,国庆期间,入夜的都城竟是远比往常还要不安宁,他甫一踏足街道的首端,便晓得自己已经被盯上。

但这不足以促使安迷修改道或者顿下脚步,他不动声色的前行,一面默数着人数,约略十来个人,有些是强迫推销的、有些是扒手,还有些打算进行勒索恐吓,他们皆不约而同地看上了同一个猎物,一时之间难免僵持,最先放弃的铁定是那些看上去瘦弱又手无缚鸡之力的黄牛,接着才是扒手,那么真正需要对付的人便锐减成了大约七个。

远离与近接的跫音相互交叠,安迷修终是止住了步伐,电光石火之间,两柄色泽相异的光剑已然现于他的掌心,暗夜之中,发散着细微却不让人产生孱弱印象光晕的剑身转瞬间攫获所有人的目光,安迷修几乎能从中窥探到呼之欲出的贪婪,他们似乎将他的双剑误以为是什么稀罕的值钱东西,天知道这武器的收与放全随他意。

冲突爆发在一瞬间,说恐吓还是抬举,这群人分明是揣着行抢的主意,他扬起剑,交叉双臂的刹那一股强大的气劲自他周身爆发,夹带着惊人的气势朝四周围飞掠出去,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人影全都无一例外地被掀了出去,安迷修轻甩着剑尖,拂去肩上沾染的尘埃,将两把剑交错背向身后,也不回头望那群心怀鬼胎的流氓一眼,便自顾自地走了。

第二天他将先前做好的立牌带了出来,挑了个晒得着太阳的好角落,就这么席地坐下,「最后的骑士安迷修为您而来」几个大字书得尚且算好看,只是不够让人容易明白其意,文笔不足,那便依靠口才来行销,这是世间的真理,安迷修敲打着碗盆,「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为您而来的最后骑士安迷修,竭诚服务!」但尽管他已经足够卖力鼓动舌头,中央广场熙来攘往的人群却也不曾被他的真诚所打动因而驻足请求他的帮助,安迷修挠挠脑袋,向隔壁摊位的叫花子借了片纸板,提笔在上头写下「免费」二字,立即便有了一名小男孩吮着手指站到他面前。

「……」安迷修在无话可说之余还是端出了骑士的招牌微笑,「小弟弟,怎么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气球卡树上了。」那名小男孩百无聊赖地说,抬起肥胖的手指比划了下树梢,可那表情分明是一副安迷修能不能将其拿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上仰望,在广场周围栽种的行道树上,一颗透明的、缠绕着五彩灯丝的气球正卡在树梢上,他将右手置于左胸前微微欠身,下一秒冰剑自掌中生出,冷寒剑气削向天际,一截树枝旋即落了下来,在触及地面之前又被快速削成了片,宛若什么特技表演现场,他脚下一蹬,伸手将漂走的气球抓回,递回去给它原来的主人,「下一次别再放手啦。」他温和的笑笑,正打算搓揉下男孩的脑袋,却见对方一副惊呆的表情,转身便是大喊:「找到啦!昨天晚上打大哥你们的家伙找到啦!」

随着这声响亮的高喊,广场四周突地涌进一波一眼看去就绝非善类的家伙,他隔壁的瘸腿叫花子剑这一场景,原先跛着了的脚竟是登时好了,安迷修一面抽搐着嘴角,一面收拾自己的家伙跟在健步如飞的乞丐身后跑路,真是见鬼,他不由得在心里哀号,想传颂骑士道的崇高理想原来是这样的艰难,正所谓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除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管之后还有什么,苦心智劳筋骨他是已经体会到了。

他又一次唤出双剑,劲风随着他挥出的刀锋朝追逐他的敌人呼啸而去,即便这次来的人比上次来的多了一倍不止,也依旧不是他的对手,而这场骚动劲让他一夕之间在都城声名大噪,第三天清晨摆摊时便引来了不少围观民众,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武者跃跃欲试,愿与他一决高下,安迷修欲哭无泪的再一次以一个剑柄解决了今日的第五十位挑战者,此刻围观的群众已经开了二十多个赌盘,还有不少人扬言出资要勇士将他击倒,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他无力的揉着额角,转动了下胳膊,人群中传来了不少猜测他体力已然透支而窃喜的私语,而就在他四十五度仰望苍天时,此起彼落的惊呼重新唤回他的注意力,一名身着连帽衫牛仔裤的少年姿态放松地双手插兜,站到他面前先是好一番打量审视,而后才缓缓勾起了唇,安迷修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少见的绛紫色,有点像他家乡的星空,「你就是那个号称什么忙都能帮的外邦人?」

安迷修因他的说法而不住顿了顿,「正是在下,如果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最后的骑士……」

「哦,好的。」对方带着玩味的表情撇了他搁在地上的牌子一眼,口气十足的敷衍,他环视了一圈围着他们交头接耳的人墙,缓慢的道出一句令安迷修本人无比欣慰的话:「安迷修,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将目光移向他的面庞,紧盯着那两弯紫色的新月。

「借一步说话?」


「我希望你能帮我向三皇子要回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是我母亲的遗物。」

少数正视了安迷修骑士职责的少年一开口便语出惊人,安迷修正襟危坐,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很长很精彩的故事,他看着少年修长的指节穿过杯耳,将盛有黑咖啡的小巧杯子抬起,凑到唇边啜饮,「是一条链子,坠子部分是祖母绿。」

「好吧,那我该上哪找三殿下?」安迷修应下了这个请求,并虚心地提出请教,只见面前的少年听了他这话微微一怔,接着露出「这人莫不是傻子吧」一般的神情。

「那当然是皇宫了。」他倾身向前,将双手叠成塔状,「你可别问我进皇宫该去哪里申请批准,你是哪里来的绅士啊?」

他这话说得安迷修脸有些臊,因为很不巧他还真正想这么问来着,「呃……意思是,只能硬闯或潜入?」

就在他不确定的疑问过后,少年对他打了个响指,「正是。」接着饶富兴致地靠向了身后的沙发椅背,看安迷修托着下颚陷入思考的模样,他闭着眼睛沉吟一声,虽说并未走过雷王星的皇宫,但如果是要避开宫廷守卫的监视或在被人发现之前将人打晕,对他而言尚不算难事,重点在于三皇子的寝室位置……

「最后一个问题,我该怎么找到三皇子的位置?毕竟皇宫范围挺大,我想瞎子摸象大概没什么效率。」重新睁开眼,安迷修将两臂搁上案前,双目闪着精光,在咖啡厅采光十足的照明之下亦难以被忽视,少年不禁来回梭视起他的面容,尤其是那双世间罕有绿眼睛,对方似乎确信自己知道如何找到这个三殿下,这样的确定究竟从何而来,这令他感到好奇。

「你貌似肯定我会知道怎么找到三皇子,为什么?」而他一向是个懒于藏事的人,既然想不通透遂直白的问了。

年轻的骑士挺直腰杆,几乎是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滑过他眼角的目光是春天的新绿,带着一股近乎随兴的写意,「既然你会舍近求远找一个外乡人来干这事,大概也只有两个理由:一,你不晓得如何处理,且缺乏能驱使人为你办这件事的金钱;二,你腹中早有拟定好的最佳方案,碍于现实层面的条件不足无法实行,因此需要请求别人的帮助。」他在这里稍作停顿,接着突然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就像是某种善于在原始世界尔虞我诈的生物盯上猎物时专注而沉静的凝视,「我直觉你不是第一种。」

绛紫与春绿在空中交会,他定定的回视他的眼神,那汪宁静的湖水间,有些深不见底的东西竟是他这一下望不穿的,他又一次的感到好奇,却无心询问,毕竟有些东西,比起直接获得一个空泛的答案,还不如透过冒险去揭晓谜底。他忍俊不禁的鼓起了掌,眼中暗含赞赏,「精彩的推理,骑士先生。」他说,「同时也大胆到愚昧,说理的时候不宜有猜测,这会让你显现出你的不确定及未知性,谈判时的大忌。」

「过奖了,我也并不是在和你谈判。」安迷修挠了挠脸颊,方才那种一闪而逝的精光自他眼底尽褪,「只是不想对其他人动用暴力取得情报罢了。」

「那当然,只是个忠告。」

少年耸耸肩,从兜里拽出一张透明的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导航,等你到了皇宫,他自然会指引你到三皇子的寝殿。」

安迷修半信半疑地伸手接下卡片,不管怎么样,他是答应了这则请求,他打算趁入夜时潜入皇宫,国庆期间,皇宫内的守备竟是不严反降,他从市井间听说的说法是:在雷王星中,皇族一向是整个星球的顶点,是整个世界最强悍的存在,因此在雷王星,并没有「骑士」这个职业,贵族是因强大才成为贵族,压根不需要人保护。

皇宫是这座城市唯一看上去与他家乡相近的风景,高耸的城门、抵御外敌的石墙,以及直指苍穹的尖顶,玫瑰花窗及飞扶壁,从广场顺来的观光介绍DM上也明白地介绍了皇宫的内部构造,事实上皇宫还开放参观来着,尽管只是皇宫前殿的一点点区域,安迷修得承认他的委托人给他的导航卡实在方便又好懂,他曾在心中质疑过对方为什么能搞到这种东西,但他的直觉早就告诉过他对方来头不小,以此为前提,不管他能提供什么样的协助似乎都顺理成章。

前殿之后即是人说的后宫,是皇亲国戚及皇族女眷居住的深宫禁苑,三皇子的寝殿位置较偏,似乎是由于他本人性格的缘故,寝殿的周围竟都是造景的湖水,唯一能通过的方式便是摇船,安迷修无奈地看着笼罩在水雾之中的寝宫,思考三秒,决定御剑飞过去。

正所谓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摇船这种耗时的方式在作贼心虚的骑士先生这里是完全不被考虑的,他两脚踩着冰剑,炎刃在他四周飘飞,像是守卫主子一般,他在寝殿其中一座栽满了鸢尾花的阳台降落,皇族的寝宫虽大,却往往只居住了一人,专门服侍他们的仆从是住在邻近主人宫殿的宿舍中,银华打在月牙白的窗台上,为那些蓝紫的花瓣镀上一层圣洁的银,透过窗棂,安迷修看见了室内伏在床褥上的、属于人的轮廓,他试着拉动窗门,不意外的发现这其实是上锁的;安迷修收起炎刃,将冰剑的锐气汇聚于剑锋顶端,凝成一道细如发的丝线钻入缝中,毁掉窗子的锁。

月光随着他敞开门扉的举动毫不保留的流泄进了室内,天鹅绒的地毯被渲染成一片银白,他放轻脚步走向墙面中央的柱床,雪一样轻灵的纱随晚风飞扬,拂过他的脊背,安迷修在床沿处停下,气息收敛得十足干净,榻上均匀吐息着的人仍然睡得香甜,他低念了一句得罪,探出手的同时厚实被窝中也跟着伸出了一截莲藕一般白的臂膀,转瞬间将他拉扯下,天旋地转之间,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喉结,连一个眨眼都不到的须臾便将他的命门牢牢把握在指掌间,安迷修微一垂眼,炎刃刀尖便浮于空中戳刺着对方的脊骨,沉重的膝盖压了上来,一条亮晃晃的坠子自对方大敞的领口垂下,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抹光亮望去,剔透而切割精美的祖母绿,边角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缺瑕,好似是从什么凿下来的一般。

借着孱弱的月晕,安迷修勉强分辨出了对方的长相,黑发紫眼,锋利的长相并未因过份年轻的脸庞儿被削弱半分的气势,两道剑眉压下时总让人有中万枷加身的错觉,「你要解释一下吗?」好脾气的骑士先生平静的问,就真的只是问了问。

「哦,我是雷王星的三皇子。三殿下布伦达。」少年对他咧开嘴角拉出一抹顽劣的笑容,「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是有点意外。」安迷修想了想回答道,如祖母绿一般透彻的双眼淡然得不起半分波澜,「但没有到非常意外的地步。」

对方油盐不进的反应着实让布伦达感到无趣,同时又起了另一种玩心,「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稍稍移转视线及感觉重心,向身下的人示意下抵着他腰窝的剑尖。

性格乖张的皇子掌下的骑士微微偏头,就像是不解他发问的理由,「你都握住我的脖子了,我不能不反击啊。」

说完,刀锋更加下坠,在娇生惯养的肌肤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布伦达低低的笑了起来,眼底尽是玩兴,「我听说骑士是一种对世族大家与王忠诚乃至于奉献生命的高尚职业,想不到也不过如此。」

安迷修与他对视的神情依旧宁静,庄严凛然的面目底下,埋藏着什么其他,绝对足够值回票价的东西,他视线滑过骑士先生因方才的骚动而被拉开的领子,衬衫最上方的前两颗扣子绷掉了,导致画面看上去有那么一丝旑妮的意味。

「异邦人,你晓得雷王星的王代表什么意思吗?」

雷王星的三皇子殿下以极其温柔的姿态俯身,贴着他的耳畔,轻柔的低语好似盛在高脚杯底的滑顺酒液,带着使人不由得松懈心防的可亲与诱惑,「那代表你现在剑指的是这颗行星上最强悍的人。」安迷修不禁微微蹙眉,虚伪的温存表现之下,那温热掌心刹那间爆出的一圈电气即便他以寒冰覆体,于颈间凝结出一层防御的霜,也无可避免地感到手脚麻痹;布伦达对此报以微笑,焰火的舌尖舔上他丝质的睡衣,将那柔滑的绸缎烧成蜷曲的黑边,腰后热辣辣的疼竟是未能动摇他脸面上的神情半分。

接着他突地收回了手,松开对安迷修的桎梏,直起身来漫步到橱柜边上翻找医药箱,后腰上一小片烫伤的红痕让他瞧上去好似这场短暂对峙里的落败者,但实际上他那一下足够安迷修躺一整晚了。

不过能创造两败俱伤的局面,这看似笑话的骑士也绝非省油的灯,他先是将被毁得差不多的衣服褪下,草草冲洗过伤口,再随便于伤口处抹些药膏,最后拎了件高领的短袖T恤穿上,安迷修听着衣料相互摩擦的声响,自然也晓得对方正在做些什么,由于麻痹效果的缘故,他只能维持方才别扭的动作直直瞪着天花板,直到布伦达点起悬挂于挑高天顶的水晶灯,走到他身旁用初见时那种随兴到随便的站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才能勉强稍微偏一下脑袋。

「脸真红。」对方居然还拖着长音笑话起他来了,「想什么去了?」

安迷修目不斜视的继续瞪着高高的天花板与华丽的吊灯,「想你们皇族是不是都这么无聊,找人偷自己的东西有意思吗?」

「当然有,我总得先确定你能不能帮得上我的忙。」布伦达丝毫不介意他话里带刺的口气,直接一屁股坐上床沿,他床铺很大,滚五个人都不是问题,他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搁上床铺,交叉盘起,再用手支着脑袋,斜着下巴看他这副憋屈样,忍俊不禁地抿了下嘴唇,指间无意识的挑起胸前的坠链把玩,「这次就是玩真的了。」

安迷修很想掀动嘴皮子告诉这位自我中心的皇子殿下何谓信用破产,然而他不确定他这么回了之后布伦达会不会心血来潮又给他电一下。

正所谓拳头让人低头,安迷修闭了闭眼,觉得师父说的果真不错,外面的世界好可怕。

「过几天是我弟弟生日。」布伦达用指节敲了敲膝盖,打断安迷修对师父至理格言的认同,「表弟,他是王族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很可惜的是生日正好撞了国庆周,每年国庆周皇子都需要再自己寝宫设宴邀请支持自己为王的那些贵族,然而今年照顾我弟的阿姨刚去世,于是今年我想去替他过生日。」

他说得足够轻描淡写,就像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请求,对安迷修却十分受用,他又专注地对水晶灯好一通眼刀伺候,心中天人交战如火如荼,布伦达适当的沉默又让他更加纠结,最后,他败阵般的轻叹口气,「你要我帮你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布伦达轻浅的笑开了脸,接着他又一次欺身向前,对上安迷修深绿的双眼,自然的抬起他垂在一侧并未握剑的手,凑到唇前优雅的亲吻指节,「很简单,骑士先生学过社交舞没有?」

闻言,安迷修怔了怔,半晌,才从呆张的口中挤出一声:「啊?」


安迷修得承认布伦达和他听说过的每个所谓「王子」都相当的一样与不一样,他一面抽搐着嘴角,一面用脑袋顶着三本砖块厚的精装书,心里不住的臭骂着眼前对他姿势仪态万分嫌弃的皇子殿下。

「爱上跳舞可是遇见爱情重要的一步(1)。」布伦达用宫廷式的浮夸语调讽刺了一声,一个手刀击向了他的侧腰,「肩膀歪了,站直。」

从他扶额叹气的姿态安迷修可以感觉出这嘴巴刻薄的小鬼头正在用尽他广褒的词藻哀叹他的不成材,他走过来抽掉他脑袋上的书,直接搂过他的腰,顺着脊骨的线条向上抚过,微微托住他的肩胛,布伦达比他还要稍矮一些,但基本还是平视的状态,原来跳舞时需要与舞伴如此贴近,安迷修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数清布伦达睫毛的根数,被他带着随节拍走步,布伦达将头部侧向十一点钟方向,用眼角余光注意他的视线,然后悄声以口型说了句「别老看着我」,附带一个优雅而矜贵的白眼;他被他这么一警告,也赶紧侧开了头,接着,他经验丰富的舞伴倏地振臂,将他抛出了自己的圆,握持的掌心相互贴合,安迷修于离心力的旋转中捕捉到了一瞬他的神情,原先予人海天一色的拂晓之空一般感觉的绛紫色眼瞳在专心致志的凝视之下显得色泽深而沉了几分,得有如永夜一般的星海,狩猎者潜伏的眼神仅仅的攫住了他的视线,紧接着,连同他的身体也随之俘获,布伦达收势将他带入自己脚尖画出的圆弧,因他一刹那间的神情而不住发愣的安迷修有如吊了线的木偶,这简短的瞬间竟是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就这样,不过比这简单。」布伦达脸上那种猎食者一般的神色消褪了,换回原先那种总若有似无的嘲弄着什么的笑容,「毕竟你的舞伴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媛小姐,是不可能跟你一样,呆站得像个木头的。」

然而这一次,安迷修对他的嘲笑全无反应,只是缓缓的点了一下头,好在他也没有到扶不上墙的程度,一天的特训恶补使他腰酸又背痛,布伦达的计画是由他带他进场,将他作为重要的他星权贵介绍给众人,安迷修的气质很好,只要稍稍整肃过,想要唬住众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即使有所缺陷,也能用星际之间的礼仪差距蒙混过去,贵族世家如虎豺狼,每一次的宴会交错的往往不只是觥筹,还有高光与剑影,以唇舌作为兵武,举止作为铠甲,属于上流社会的旗鼓天天皆在打响,也是布伦达厌倦的其一理由。

安迷修将浅紫的半脸面具按上面庞,绣着金银丝线与珠饰宝石的假面远比家乡孩子们亲手赠与他的精致不少,却引不起他半分好感,他随布伦达脚步来至宴会厅正中的凸窗台,兴致盎然地戴起绿色面具的皇子殿下先是以恭谦的语调感恩了各位贵客的莅临,那神情要多虚假就多虚假,安迷修暗暗的腹诽了一句;缀着浅金色流苏的面具过于斯文气,把布伦达整个人都衬得矜持而纤弱,他才注意到皇子的轮廓线条实说是漂亮,他活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安迷修老早就过了以为皇族都美若天仙的童话年龄,但布伦达的赏心悦目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先前率先忽略了长相的他一直都没察觉到这一点,而意识到了之后又不免红起耳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安迷修一向实诚。

由于他中途思绪的溜号,导致他并没有听见布伦达是怎么介绍自己的,但这也不太重要,他给他的定位早已在训练过程中烂熟于心,布伦达在借口离开时靠向了他,他倚靠得极近,是逢场作戏也是一次简单的忠告,牙齿几乎要磕碰上他的耳尖,「收起你那副猎物的模样,安迷修。你就好像代宰的羚羊。」

他轻笑的声音如风一般略过耳际,安迷修随之话音落地而沉下眼,周身可亲的气息转瞬化为锋利的气劲,宛如错觉一般,他感觉布伦达在转身之际吹了一声轻挑的口哨,对他。

皇子所言的确不假,世族如虎豹,夹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他力持镇定步下阶梯,向侍者要来了一杯金黄的酒液,他过去的十六年鲜少触碰酒精,除了葡萄酒之外。而此刻手里的液态黄金也是上帝血液的一样变种,蒸馏过的剔透饮品气味呛辣而浓烈,使他喉间发紧,却也没来由地替他壮胆,他维持着礼貌的笑靥,一一望过试图与他攀谈的人们,其中有介绍自己的、与他畅谈他家乡风光的、意图探一探他兴趣喜好的,安迷修自认自己尚算是个健谈的人,应付得也还算可以。

华尔滋轻柔的舞曲响起,他与第一位主动邀请他共舞的女士相偕着进入场中,这位大家闺秀有着不同于温婉外表的火辣,带着香水的丝帕随着她掐上他肩头的动作落入了他胸前的口袋中(2),让他略略有些哭笑不得,两曲终后,他选择暂时到看台上歇一歇脚,而这时,这无人踏足的隅落竟是比安迷修想像得要受欢迎,该溜出城外的布伦达一身便装,正攀在阳台栏杆上与他四目相对,他的视线落在他胸前落出的那一截手帕边角,「想不到啊,骑士先生。你手段也不赖嘛。」揶揄的神色滑过眼底,他轻浮的挤挤眼,一声哨音自他口中溢出,惹得安迷修一脸困窘。

「你回来干什么?」安迷修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是跑出宫了吗?」

他话语里含带责怪的语气,大有「又让我白费功夫」的意味在,布伦达没忍住笑了一声,捉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向他,「远道而来的客人,把人轻忽在这个徒有其表的牢笼里可不是我们雷王星的待客之道啊。」

他语调轻快地说着,安迷修能看见窗台外的星辉落进了他的眼中,「带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派对该是什么样的。」



即便是下城区,国庆期间也是灯火通明,布伦达挟着安迷修出走,他身上华贵的打扮毫不意外的引起了下城人们的侧目,这种不管不顾的狂奔意外的有一种欢畅感,像是能甩脱什么沉重枷锁一般的肆意,安迷修总感觉他会爱上这种奔跑,布伦达在奔走的过程忍不住大笑出声,他想,就像个疯子似的,可他不晓得为何自己也在发笑,那种忘情的、真正快意的笑声穿透了灰朴朴的大街小巷,已届暮秋的时节竟还会下起淅沥淅沥的雨,安迷修着迷似的伸出手去接,透明又干净澄澈的雨水打在他的掌心、脸颊与肩膀上,好似能洗净整座城市。

他带着他闯入了一家有着暖黄灯火的酒吧,清淡的啤酒气息在踏入其中时便萦绕鼻尖,吧台边上正端坐着一名少年,案前摆了杯粉红色的、看上去就甜腻的饮品,帽沿拉得有些低,使安迷修一下子并不能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他鼻梁和嘴唇跟布伦达有点像;少年见他们进来,先是捏住帽沿对他们点点头,湛蓝的眼珠子在触及他时也没有掀起半分好奇的波浪,如一汪止水,「卡米尔,我弟弟。」布伦达随意地倚着长台,向安迷修摆了下手,侧过脸去对卡米尔介绍,「这是安迷修,打了我们好多兄弟的骑士先生。」

卡米尔礼貌的对他脱帽致意,与他表哥惯性笑开的脸有所差异,卡米尔显得十分安静与不善言辞,四散在酒吧内的青少年们似乎全是布伦达的狐朋狗友,安迷修认出其中几个找过他挑战,还有几个觊觎过他的钱包,但这些摩擦全都在酒精及暧昧照明之下粉饰太平,「雷狮大哥带来的就是朋友!」他们说话带有下城区特有的豪迈,纷纷勾肩搭背的给他推荐起这里的酒饮,还时不时因为马丁尼和龙舌兰到底哪个好喝而大吵一架,布伦达张扬的大笑起来,同酒保要了一大杯啤酒推向安迷修。

「别听他们鬼扯,没有什么比得上啤酒。」他吐着舌头说道。

「雷狮?」安迷修则瞥了一眼面前带有泡沫的金黄液体,抬起头向他询问。

于是布伦达倾身,仿佛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般,「不然你以为?在这里,你可以这样称呼我。」他竖起拇指,对着自己比划了下,惬意又放松的微笑使他看起来格外迷人,「因为我是这里的国王(3)。」

这场有着巨大豪华蛋糕与酒精的生日宴会比安迷修想像的有趣得多,少年人的嬉笑怒骂总让人有种大好年华盛放的奢侈感,仿佛他们自酒瓶倾注的并非是经过发酵酿造的酒水,还是那些时效性的青春,寿星是个过分安静的孩子,许愿时似乎也没什么所求,大抵也只说了「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安迷修环视过这一圈面上飞扬的人们,心中也不免同意起卡米尔的期许;吹熄蜡烛之后,有些较为活泼的少年将分切好的蛋糕相互砸到对方脸上,此一浪费的行径竟引来了看上去很是和气的寿星的震怒,安迷修在看见卡米尔表演空中飞踢时着实产生了些许大开眼界的感觉,却又不免坏心眼的大声嘲笑起来,如此恣意的放肆于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紧接着不晓得是谁先开始的,有人高喊了一句想唱歌,便有人自动自发的清出了位置,安迷修讶异于这里的乐器其实挺齐全,吉他、鼓组、贝斯以及电子琴等等,几个少年爬上了简易的舞台,抄起那些乐器先是一阵捣鼓试音,坐他边上的布伦达,或者说雷狮,撑着脑袋替他们开了一个节拍,那种青年人怒喊嘶吼一般的乐音犹如流水淌了出来,一路流泄至他耳畔,安迷修受气氛感染,也跟着拍起了手摇晃着身子,期间他四处张望着人们面上真心实意的欢喜笑脸,最后与雷狮撞了个正着,对方勾着嘴唇,小小声地问了他一句:「如何?」而他竟觉得这个问题难解,其美好难以用言语表达。

只记得佯装自己深处在面目全非的世界里 

有点伪君子的味道吧 

我随即被遗留在错误里 反应不及 

就算你近在眼前 

 

酒馆中的众人高低不一的哼起了歌词,安迷修并未听过这首歌,根据雷师所说,这在下城区相当有名,是人人都会的一首曲子,他整体营造的氛围就像是这个城区,予人一种活泼欢快的感觉,当鼓手的那名青年顺应气氛低吼了一声,雷狮大笑着褪下外套砸了过去,「吵死了!」他佯怒的斥喝着,惹得安迷修又是一阵怪笑。

 

共同的回忆埋藏心中 我看到的 是你 

就算我闭上眼 看到的 还是你 

我打了你 你也还了手 

我们摔落到地上 接下来恍如静止一般 

 

时间恍如静止一般,安迷修忍不住去凝视雷狮开怀的侧颜,却没想到一下被对方逮个正着,他对他促狭地扬起眉,「怎么?我有那么帅啊? 」

 

「勉勉强强。」安迷修憋笑着说。

 

「你们骑士说要诚实。」

 

「你们皇族也说要谦逊。」

 

雷狮轻哼一声,抓住啤酒杯的杯耳仰头便是灌下一大口,哪还有昨天教导他上流社会礼仪的骄贵公子哥样,「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啊?」他被酒精润过的嗓子含糊不清的辩解,而这竟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一曲终后,兴许是来了兴致,居然有人提议要开位于地下室的擂台。安迷修备感好奇地望向雷狮,就他的说法,他们经常在酒馆的地下室玩自由搏击,擂台赛的规矩相当明确,提供简单的下注,赢家可以从输家那取走一样东西;这群年轻人之中有个个子特别高的,叫佩利,听说和他一样,也是个外邦人,自从来雷王星打输雷狮之后就赖着不走了,此刻还在嚷嚷着要找老大挑战,雷狮疏懒的摆了下手将他打发走,「不跟你打,我和安迷修吧。」

 

「啊?安迷修?」佩利听了旋即闪身至他身旁,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甚至还用上嗅,让他略感尴尬,「哟,你看上去也挺强啊,怎么样?要不要和我来一局?」

 

「佩利,够了。」雷狮一把揽过安迷修的肩膀,对他翻了个白眼,接着摸摸下巴,「我刚说他是我的吧。」

 

地窖的隔壁间便是他们所谓的擂台区,安迷修半推半就地站到了台上,无奈地对着将外套挂到绳上的雷狮摊手,「我可不懂规则。」

 

「那无所谓,随便打。」雷狮举起双臂,蓄势待发的绷起小腿跳动起来,「只要不用你的剑,怎么打都行。」

 

这随兴到让人不晓得该如何吐槽的回答让安迷修彻底无话可说,但也十足体贴他了,对于安迷修来说,与其说「竞赛」,他更擅长的是不需要规定的、纯粹依靠本能的战斗,而雷狮也不像那种有体系的格斗家,这样的制约对他们来说刚刚好;铃声敲响,立于他们之间的卡米尔手臂挥下并后撤的瞬间,安迷修率先踏出一步,稳实的跨开两腿,挥拳击向雷狮的侧脸,他眼珠子飞快的一撇,抬起手臂便是一次成功格挡,可惜这不过是一个假动作,安迷修原先佯装钩拳的胳膊绕过他的脖颈,膝盖一提,却在瞬间被人一个矮身失了重心,雷狮趁机抱住他其中一条腿,头顶抵着他的腹部,掌心扶住了臀部将他整个人扛起,再一手捏住肩胛一手掐住胯骨将人给扔了出去,安迷修讶异于对方的速度及力劲,以背部着地又因擂台地面材质的缘故而弹起。

 

不待他从地上爬起,雷狮再度进攻,这是一场无须规则的角斗,自然没有裁判会阻止他的行为,他接近的速度极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便道了安迷修身旁,却不料对方以手支地,一个踢击借着他冲上的力道使他整个人刹车不及,只能硬着受下这一招,而倒退好几步;顺势翻身而起的安迷修一个臂勾揽下他,收紧胳膊的同时也弯身将手臂卡进人的腿弯处,举起人借着转圈的离心力扔向擂台的缆绳,雷狮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袭击给弄得两臂挂在绳上,被汗水浸湿的前发黏在一块,他抬手直接将其梳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以及因情绪激动而大炽的双眼,他愉快的咧开嘴角笑了笑,明晃晃的虎牙给人一种相当稚气又调皮的观感。

 

向后压下身子,再顺着弹力站直,雷狮脚尖划过擂台地面时像极了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安迷修扎稳脚跟,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若单拼蛮力他绝非雷狮的对手,他很有自知之明,因此他借力使力,卧倒后抬起一腿,将人过肩摔出去,接着敏捷地起身,上前以膝盖压住对方的大腿,一手按着他的肩头。

 

「这样算我赢了?」骑士先生鲜少有过这么消耗体力的战斗,多数人屈于他强大的元力,根本不是对手。

 

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他正粗喘着气,而雷狮明亮得让人不住视线往他身上瞟去的双眼正直勾勾的看着他,那一瞬间,安迷修感到四周少年人们的喧嚣全都远离了他,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这双眼睛,「算。」雷狮喘了口气,带着气声的笑着说。

 

象征胜负已分的铃声响起,台外的年轻人们纷纷翻进了擂台,七嘴八舌的讨论安迷修的人不可貌相,人数众多推挤得安迷修整个人重心不稳倒到了雷狮身上,而受到气氛的感染,他们一个一个笑得就像神经病,安迷修上气不接下气的和雷狮滚成一团,十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有朋友的感觉,以往在家乡,不论是莱恩太太、面包坊的老板,还是师父,充其量都算是他的长辈,至于那些贫民窟的孩子们则是他需要照顾的对象,像是雷狮这样同辈年纪相仿的友人,他是头一次碰上。

 

他必须承认这位皇子殿下的魅力所在,无关乎他光鲜亮丽的外表,而是内在一些较为深层的东西,按照规矩,安迷修可以从雷狮这里获得一样他身上的东西,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要了他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雷狮望着他挑了挑眉,将那只祖母绿的坠子捏在手里把玩,「你这是在报复吗?真小家子气。」

 

安迷修才不搭理他的挑衅,而这时卡米尔倒是稍感意外的低呼一声,但也没发话,雷狮垂眼看了看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坠链,最后将其从身上解下,反手便扔给了他,「算了,给你吧。」他说着将两手插进了裤袋中,嘴角清浅的勾了勾,「收好了,那可是我母亲的遗物。 」

 

此话一出,安迷修登时觉得自己要求僭越了,赶紧将项链递回,「我还以为那是个玩笑……」

 

「不必,你收着。」倒是雷狮颇为不在乎地哼了哼,压根不理他探过来的胳膊,「反正挺衬你的。」

 

一句赤裸裸的调侃,安迷修不免感到窘迫的抽了抽嘴角,像这种对待女性才会说出的赞美之词实在让他不晓得该如何评价,只能含糊其词的应下,倒是雷狮觉得他反应好玩,还想上前多逗几句,便得到了骑士先生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无法在雷王星逗留太久,毕竟星际旅行需要时间,星球之间的公转数亦有所差距,也许他在这里待的一天,在他的故乡就已经过了一年,他与雷狮的萍水相逢就像是晨间的雨露,太阳升起了,也就蒸发得不见踪影。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明明感觉没过多久,安迷修却总觉得那是一日三秋,家乡的空气、风景以及人们都使他怀念,他回到那个陪伴他十来年的小镇,发现孩子们长好高了,面包坊重新装修了,奶奶的儿子回家与他同住了,他呼吸着这美好的空气,一步一步踏进他与师父共同生活的森林。

 

树林里景色如旧,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或者,那只他十六岁生日时给他指路的牌子都还留在原地,只是上头覆满了白雪;安迷修伸手拍掉上头的雪,再继续向前行,他的足履陷进了雪泥之中,使他突地想起了雷王星四季如春的奇怪天气,再向深处走去,往日他总会在这时听见师父练剑的声音,但今天却没有,兴许是天凉了,师父年纪也大了,不太合适在这种凛寒的清晨时分外出。

 

下雪总会让空气变得干净,就和落雨是一个道理,安迷修大口吐息,袅袅白烟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致,又旋即散开,家已近在眼前,他几乎是动用上了跑步的奔了过去,双脚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足印。

 

推开陈旧的木门,安迷修笑着喊了声「师父」,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他,他想尽快和师父分享在雷王星的见闻,告诉他他见到了真正的王子,以及关于雷狮的事;他穿过了客厅与卧房,都没有看见师父的踪影,榻上以无余温,而饭厅的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浓汤已然落了灰,有类似发霉的悬浮物飘在上头,安迷修满脸疑惑地走出了小屋,师父是个爱好整洁的人,不可能放任家里变成这副模样,他沿着小径走到了湖旁,终于发现了师父的人影。

 

他冲上前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被人用麻绳缠绕着唯一的一臂,师父整个人都在水中,浮肿的模样几乎让他要认不出来,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安迷修去年冬天为他织的毛衣;安迷修感到了一瞬的失语,紧接着是茫然,苍白无力、又剧烈庞大的茫然,他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撑起自己双腿力劲一般的跪倒到地上,小心翼翼的将手臂探入冷寒到使得双手在刹那间便全无知觉的湖水之中,将师父的脑袋捞起抱在怀里,他张开嘴,却哭不出声音,他就这样跪在雪天中好久好久,像是遗忘了时间,仿佛能就此死去,就此万年千秋。

 

直到太阳落了又起,起了又落,他才眨动覆满了霜雪的羽睫,摇摇晃晃地站起,长时间的久跪使他双腿麻痹而感知不到站着的实感,他将师父自湖中拉出,在湖边埋葬,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他埋下那些孩子们一样。

 

他想为师父祈祷,却发现他半个音节都发不出口,他不相信神,他不信;这个世界上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毫无道理又悲凄的事情,然而神明若真的存在,却坐视不管,他不知道该如何信仰这样的神。

 

回到了与师父共同生活的木屋,罗列整齐的书柜中,唯有一本书放得格外突出,他将那本儿时师父爱给他念的书籍取出,一页一页的翻着,在书页之中,有一封信封夹在里边,以蜜蜡封紧,收件者写着「致我的孩子安迷修」,安迷修取来了拆信刀,取出里头的牛皮纸张,密密麻麻的三页纸,通通都是属于师父的手笔,他浏览着上头的文字,几番难忍颤抖,攒紧的拳头松开又再度收拢,最后,他将纸张折起收进胸前的口袋,将脸埋进掌中,像是想将整个人都烙进掌纹之中一般。

 

到了夜晚,他下了一个决定。

 

并未被取出整理的行囊再次被拎起,安迷修默默地离开了小镇,与初次离去不同的是,这次再也无人来为他送行,空港里有直达另一星球的班机很少,安迷修站到了服务台前,在服务员亲切的询问之下报上了自己欲前往的地点。

 

「你好,请给我一张凹凸星球的直达船票,靠窗的,谢谢你。」



 

(1)原句出自于《傲慢与偏见》。

(2)于十七、八世纪,贵族女士将手帕塞进男士口袋里含有示爱与性暗示意味。

(3)Ray一名出自于法语,有「国王」的涵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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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可以说是雷总专场了

没意外的话我应该能在五篇内解决这篇文!大概!

一章大概都1w+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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