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ktea Frost

=起司鮮奶茶,灣仔碼頭。美食旅遊博主♡

【雷安】灰色地带(1)

#500fo感谢

#原作向,安迷修中心

#本文涉及血腥暴力情色黑色幽默等情节注意

#私设如山,文长注意





人性本善,所以方能在大彻大悟后痛改前非。

人性本恶,于是才会因受尽屈辱而血洗都城。


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非黑即白,无论你我都只是──


栖身于灰色地带。





***



我在这个世间出生了三次,一次是自母体破胎,一次是我挚爱的师长施以救赎之手将我拥抱入怀,还有一次……你愿意听我说说这个故事吗?


……


感谢你的体贴慷慨,我亲爱的小姐,我想这不会花费你多少宝贵时间的。


我先从最开始有意识时讲起吧──



***





从安迷修有印象以来,他便是居住于修道院的孩子。


每天每天,都有人带着伤前来,寻求庇护或者希求治疗,也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妇孺老人双手合十对着教堂正中高挂的十字架祈祷,恸哭的声音、祷告时真切的无助且彷徨的颤音,是他儿时最鲜明的记忆;当然还有窗外疏疏落落的雨点,红色的,总在修道院的五彩玻璃上留下斑驳丑陋的痕迹。


安迷修撇撇嘴,抱着那本他还看不懂的圣经穿过长长的外廊,这里的修女总是面带愁容,神父也是,他们对前来告解与诉苦的人们温和柔软,对他们这些寄人篱下的孤儿却往往打骂斥喝,或许是人总得有个发泄管道,安迷修回到孩子们卧榻的仓房,地上总打扫不整洁的稻草让他猜测这可能曾经是个馬廄,那些马匹都去哪里了呢?回到主的身边了吗?还是和那些来过教堂便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们一样,变成红色的雨了呢?


他怀揣着一些奇怪的想法将圣经塞回他干瘪的枕头底下,拍拍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尘土,卷起袖子又跑了出去,走到修道院院落地井边打水。沿着修道院的石墙,放置了好几个木桶,木桶里有教堂修女与神父的换洗衣物,也有他们的床被,倚着墙面排放竟也能绕修道院半圈,对于还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自然是粗重异常的工作。


可如果不工作的话,就吃不到面包和浓汤了,饿肚子的感觉很可怕,也很不好,所以即使小小的手掌因这些粗活一再龟裂,安迷修也不敢叫一声苦。战乱当即,不晓得有多少人没东西吃,所以尽管只是又硬又干的发霉吐司,和馊水一样的凉汤,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修女们常说:这座修道院可说是这个国家少数的乐土,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孩子们应该知足惜福。


冬天一到,有不少孩子一旦睡着便再也不动了,安置这些一睡不醒的人很快也成为了安迷修的工作之一,这天和他分享过同一块番薯的女孩怎么摇都摇不起来了,安迷修怀念她蔚蓝的眼睛,那像是被清洗得很干净的天空一般的色泽让他很着迷,他曾对女孩说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然后被笑骂了一句「你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啊。」。


他回想着有关这个女孩的一切,将她用相对柔软的棉被包裹起来,他不愿让泥土脏了她的脸颊,让雨后的气味侵蚀进她的发丝,尽管这么做,被发现之后可能挨的不只是一顿毒打。


因湿气而显得相对松软的土石一层层覆盖上女孩的身躯,安迷修拾来两根树枝,将其交叉捆到一起,作一个简易的十字架模样,钉入埋葬女孩的土丘之中;他还不识字,也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因此只能有样学样地在胸前画十字架,用别扭的口音喃念一句「阿们」。


或许过不了几天,等到外头稍微平静一些,等到那群骑着马的盔甲大人终于意识到小镇上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就会离开,然后修女们可能会因为他表现得足够好,而特许他到镇上山间,为女孩带来几朵野花,他乐观地这么想着。


「然后你就不会孤单了。」他握着拳头郑重地对着土丘上的十字架说,「我会在你的坟前种满很多很多好看的花。」


今日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安迷修把玩着略长的发丝,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样的说词能让修女们答应他的出行,从地处稍高坟丘上,他能望见今天又有盔甲大人来闹事了,大约十来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锈蚀的铁门而来,刀尖的冷光与枪口昭示了他们绝不是来做礼拜的。安迷修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藏在柱子后移动到孩子们的睡榻,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几次了?这种时候,神父大人总会要修女们藏好,而他们这些孩子则会跑到礼堂前,偷偷摸摸地观察兵士们的动静,较为聪慧的如安迷修,便懂得适时地出现陪神父演戏,他所学会的第一件事,除了呼吸之外便是撒谎,可神父却总在那之后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他往后一定会回到主的身边,作伊甸园最快乐的天使。


然而今天的响动有些过于大了,这给安迷修不好的预感。


他先是敞开衣橱替自己换下脏兮兮的衣物,千篇一律的白色麻布衫想来也有无须多加考虑挑选的好处,将脑袋套进领口,双手穿过袖子之后,安迷修在破碎的镜前拉拢整理仪容,一声尖叫突兀地拔起,使他捏住领子的手微微一顿,紧接着是男人粗砺得像是磨过了沙的笑声急速接近,身体的反应远比脑子还灵光,他手脚并用地爬进衣柜之中,拉上木板,并在拉门的交界塞上捏成条的布衣,将门卡紧。


很快地门板撞击墙壁的巨大声响便在房内炸开,木门连接门框的金属片发出吱呀吱呀的哀号,但擅闯进屋的人并不管这些,安迷修透过细小的缝,看见了两个人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不敢贴得太近,却又架不住好奇,这貌似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黑色的修道袍他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是修女,而另一个铁定不是神父,神父大人从不会扯着嗓子说话。


噪音停歇下去,安迷修便能清晰地听见修女的哭声,这让他感到茫然,他见过很多很多人哭,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却从未见过修女与神父哭泣,人生在世最怕的莫过于死亡,可他们连死都不怕,他们一心奉献与神。


于是他终究将脸贴上了木板,睁着碧绿而无瑕的眼睛,望穿这丑恶的世界。


由馬廄改建的住房有座木台,木台上散满了孩子们贪玩而未收拾整齐的床褥,修女就倒在那床铺上,一向整洁而神圣的黑袍被撕成碎布条,一向拾拢得一丝不苟的盘发散开,在雪白的被褥上淌下一道暗金的瀑布,总是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面容此刻半边脸都是紫黑的瘀青,安迷修印象中的修女是黑黑的,可这名修女却是白白的,若不是她头上还有头巾,安迷修甚至不会认为她是一名修女。修女被大敞四肢的模样让他联想到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基督,那痛苦的神态也是,啜泣声、男人的讥笑声,似乎成了这个寂寥世界唯一的声音,修女起初还会挣扎反抗,挨了几次重打之后也逐渐沉寂下去了,安迷修死死的捂住嘴唇,从他的唇齿之间泄漏出了几声呜咽,又被他强行咬住牙关憋回,很快的修女对于受刑这件事变没了感觉,从声音高低的变换,他猜测应该换过不少个男人,他依稀还能听见那些男人高声的交谈、嬉笑怒骂着彼此的缺乏公德心,也不管之后的人还要开心,把修女搞得这么脏,却仍旧不改正不堪入目的行为。


在他们谈论著这些话题时,木台上的修女动了一下,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瞪直的双眼正好对上安迷修的,几乎是在瞬间,她不晓得哪来的力劲,竟是硬生生将身上的男人掀开一路爬行到衣橱前,怨毒的棕色眼瞳写满了无理的质问,像是无声的批判:为什么不救我?她用曾经明亮而流转着美丽年华的双眼问道,为什么不救我?


安迷修瞬时哽住了一声哭叫,怔怔的看着贴上他藏匿的衣柜的这个女人,哪还有一点修女的模样?披头散发、目光盛满了恨意,她嘴唇颤抖着,很快却又远离,被那些男人拖了回去,刀刃穿刺过她遍布红痕与青紫的胸脯,以血洗清她的罪孽,使她得以回归天主身侧,她并未阖眼,苍白的双目是对这天地最凄厉的指控。


铁锈的气味浸染了整个教堂,安迷修强忍着蓄积于眼眶的泪水,蜷缩在衣柜角落里发抖,他不晓得过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了,修女红色的血凝成了如袍子一般的深黑了,他才敢于拉开柜子的门扉,轻手轻脚的出来,太长时间并未得到舒展的四肢不停地打着颤,他绕过修女的尸首,此刻的他别说墓志铭,连祈祷都还不会,只能草草地在胸前画十字架,由衷希冀修女能安然回到主的身边。


月华如同往常一般倾落,映亮整座采光良好的修道院,透过这银白的光晕,他穿过不算颀长的回廊,来到神像矗立的正堂,在神圣的十字架上,耶酥苦痛的神态因染血而显得更加可怖几分,他缓缓的走到了神台之前,神父大人面部朝地,身下是一片浓稠的、黑色的血液,七彩琉璃映照之下,变成了奇异而吊诡的色彩。


他终是承受不住地滑坐到地上,很轻很轻的一个磕碰声响,旋即被人开门的声音所覆盖,他扬首望去,挑高主厅的第二层楼上,显然是从地窖搜刮完葡萄酒而痛饮过好一番的士兵用含糊不清的语调问着:「什么人?」夜幕之下枪口的森寒依旧,安迷修惊惧的瞪圆了眼睛,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那般,横竖驱使不动,此时将士已然步下阶梯,逆着光,安迷修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晓得对方一手便能扼住他的命门,掐住他细窄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窒息感陡然袭来,他痛苦地发出呻吟,两手无力地搭在男人的手腕上,轻得仿佛羽毛拂面般拍打着其上的肌肤,他如同奶猫一般毫无反击之力的姿态充分的取悦了这名以血喂饱自己枪枝的士兵,同时也十足地勾起了他的欺凌欲,他的五指逐渐位移,他想,他可以先捏碎这小孩的颧骨,或者先挑断手脚的筋,再让人饿上一阵,扔条鸡腿看他艰难的在地上爬行觅食的模样,毕竟一个孩子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肯定比那些大人好玩。


思绪流转间,他将目光移至因营养不良而细瘦的四肢,脆弱不堪折的骨节突出而明显,年幼的孩童因不住负荷而扇动的眼睫犹若蛛网上的蝴蝶,其中含有股病态的美感,人总是会为美丽的事物而趋之若鹜,他用粗糙的舌苔舔舐过残有酒色的嘴唇,眼底尘埃落定,勾起的嘴角足够兴味盎然亦足够大意,以致于他忽略了燕尾蝶蝶翼掀起时的那一抹火光,扑火的蝴蝶即便引火烧身也不忘玉石俱焚。


最开始是火星,橘红的光点无声无息的飘起,转瞬间袭来的热浪犹如滚烫的蒸汽灼伤肌肤,他抓住了那点光源的尾端,眼神不由自主地追寻着突如其来的星火而去,紧接着,空气都为之震颤了起来,那仿若焰火于原木上跳动撕扯的清脆声响转瞬淹没了听觉,原先无力抵抗的手掌陡然收紧,尖锐的疼痛于下一秒攫住了全身上下的痛觉神经,宛若能够净化万物的圣火穿透了他的手腕;安迷修沉静的看着他的眼睛,将那柄连同神明都能葬送的长剑抽了出来,鲜血洒上发黑的地面,很快的与其融为一体,男人吃痛的惨嚎是黑夜之中最为悲壮的挽歌,而手持光剑的孩子便是以火炬点燃十字桩的刽子手。


「饶、饶命……」安迷修隐隐约约的听见眼前狼狈的仰躺在地的男人这么说,却不太能理解他的语义,只能举剑朝他进发一步,看他因惊吓而转身连滚带爬的逃跑的难堪模样,他偏着脑袋将手中长剑朝外划出一道圆弧,热浪旋即顺着剑气而奔走,呼啸着舔舐上男人的腰际,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火舌亲吻着残余的肉块,宛若玛丽亚虔诚的伏下头颅,以赎罪之姿亲吻基督的脚尖。


雨,又是红色的雨,在一片火海之中,唯有那些将人带往无边地狱的烈火是唯一洁净的物什,安迷修放任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兀自穿梭于漫天硝烟之间,对于他曾经生长的建筑即将在此刻化作天地间的一缕微尘,他竟意外地没有太多伤悲的情绪,或者说,悲痛是什么?难过又是什么?这些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过难解的谜题。


只是他注定要失约了,大火能带走一切,包括鲜花,包括甫建设好的坟墓。


他在院前宁静的注视着一切,出奇的没有再替亡者祈祷,他想起了溅上了鲜血的基督塑像,神明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连深信自己的信徒都可以抛弃,那祂拿什么来救他们呢?


他拖着绯红的脚印走远,越过了城镇的边界,下一座城市与他生长的小镇似乎并无太大的分别,最多只是范围稍稍大了点,他花费一天时日走不完;其余的,无论是此起彼落的泣音,还是那些日复一日的,无用的祈求,四处纷飞的是火焰凄美的星子,天空降下的,依旧是那些色泽艳丽的红雨。


晚间,他在阴冷的巷弄里伏下身躯,以地砖为卧床,月光为被褥,即便啮齿类动物啃咬残羹剩饭的声响近在耳畔,疲惫感却迫使他沉沉的阖上了眼,直到有踏足此地之人进入他的警觉范围,他才勉力撑开眼皮起身,用一双沉默的眼睛凝视着那人,而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提着油灯靠近,对他亲切又和蔼的笑,将发散着香气的苹果推到他面前鼻下,一张嘴快速的动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真切,饥饿感使他根本故不上分辨对方口中的字句,也管不了教会曾经授予他的礼节,便接过鲜甜饱满的果实狼吞虎咽了起来,好在对方也不介意,甚至温柔地轻拍他的脑袋。


安迷修从未被人如此温声相待,即便他在同龄的孩子当中,既成熟又稳重,乖巧且聪慧,还是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能让修女抓着了小辫子而以戒尺惩罚,他对那位善心人露出了微笑,也许是安心感,原先难眠的夜晚竟是如此香甜而使人困倦,使他逐渐撑不住疲劳酸疼的眼睑。


在阖上眼以前,他看见了这位温柔的陌生人对他露出了微笑。





安迷修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来的。


车轮辗压石子而造成的噪音使他的意识逐渐回笼,他扶着昏沉的脑袋起身,发现入目所及竟是一片黑暗,他眨动眼睫以确认自己确实睁开了眼睛,随后他发觉双手沉重得仿佛并非属于他自身的一部份,金属相击所发出的动静促使他按着记忆与印象抚上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触及了一块硬物,沉甸甸的,冷凉的,他试图摇晃那些应当是锁链的物品,随即便被身旁的人阻止了,这时他才注意到、也才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光线,在不甚清明的照明之下,大约十来人,也可能更多,人影轮廓个个垂头抱膝,仿佛将死之人一般的死寂着。


「嘿,安分点,别给我们惹事。」他身旁的那人说,「你还嫌自己处境不够凄惨吗?」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貌似是个少年,安迷修张了张口,长期未进水使他喉咙干渴沙哑,出口时他甚至有些认不得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慢着,正常人不应该问这里是哪吗?」


「可是我得先知道你是谁,才能判断你说的话可不可信。」


他努力回想着修女告诫过他的话语,发现大脑似乎已经宣告当机,只能挑几句有印象的说,比如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至少要和对方先混熟,才能辨别他值不值得信任。


「……即使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吧。」


对方沉默了半晌的回答让安迷修不由得低头思索了起来,「你说得对,你真是聪明。那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他虚心地请教着,虽说一片覆盖视线的黑暗根本无法让人看到他端正的坐姿与真心求知若渴的眼神,但至少能从语气中琢磨出他的诚挚,他如此想道。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对方又问,口气是满满的莫名其妙。


「反正不知道真假,听听看也无所谓啊。」安迷修理所当然地说道。


而他直率的回答似乎一度使得对方无话可说,静谧的氛围蔓延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对方近似于抱怨的嘀咕声,「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什么?」


「这里是奴隶车。」解答他的善心人士用听上去颇为气结的语调回答,「简单来说,你被骗了,要被卖去为人做牛做马。」


他这话再一次引发了安迷修内心的思考斗争,他年纪尚小,还不晓得「奴隶」一词代表着什么,但「做牛做马」他还是知道的,只是这和待在教会里有什么区别,他就分不清了。


「所以我们要去修道院吗?」他又一次诚心的提问道。


「什么修道院?」意外的是,被提问者的嗓音显得相当错愕,仿佛无法理解他在打什么哑谜一般,「我们是去当奴隶,你知道奴隶是什么吗?就是猪狗不如,人家当杀就杀,高兴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有钱人养在家里工作繁重的玩具。」


他说得他一愣一愣的,对于成为奴隶到底有多可怕着实没有个实感,只得问:「做奴隶比死还恐怖吗?」


「当然,那生不如死。」


「唔,那如果能选择,你会宁可死也不要成为奴隶?」


他这话问得对方不禁怔了怔,但旋即又以相当快的语速回道:「那当然。」


安迷修对此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确定吗?」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确定确定,行了吧?」少年恼怒的低骂了句,随之话音落下的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安迷修在这天摇地动缓缓站起了身,罩于木栅围篱之上的帘布被火焰吞噬殆尽,光明一瞬之间争先恐后的涌入奴隶车内,一枝箭矢没入收押他们的木桩牢笼,四面八方皆响起了震天的呐喊,他逆光时面上沉静的神情犹若肃穆的神像,限制他行动的手铐脚镣都在立时断裂开来,他垂下脑袋轻轻地揉了揉被镣铐勒得发红的腕子,再睁开眼,那把橘黄的光剑已然现于他的掌心。


他缓缓地挥了下剑,翠绿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原先运送他们的人口贩子被土匪强盗黑吃黑,血红的雨滴无法浇熄霎那间大炽的火光,他沾满尘灰的脸庞被那些既神圣又危险的光火辉映得如同身于晚霞之下的天穹。


「那么,就如你所愿。」


他轻声的低语,正如来自天国的弥撒。





落雨了。


这座城市的雨也是红色的,忘了从哪里听来,说雨的气味干净清晰,是剔透又清澈的颜色,下过雨后整个街道都像是受过神父的施洗,变得明亮又美满,安迷修伸出手来紧盯着掌心里的雨珠,那些美好的词汇深深吸引着他,以致于让他厌恶起这场红雨,厌恶起无法降下甘霖的这座城镇。


随手将散发着恶臭的雨水抹到脏兮兮的袍子上,他忍不住皱了皱小巧的鼻头,这麻布斗篷怕也是不能穿了,不只破烂不堪,还有一股子野兽的骚味。


哪里才找得到透明的雨呢?


没有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于是他只能继续走,继续向东前行,一直旅行下去的话,总会找到有干净雨滴的地方吧。在这里的话,即便是雨后还是有很浓厚的硝烟及血腥味,虽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刺鼻的味道,也渐渐的可以视而不见,但果然还是不喜欢啊。


炎刃在掌中消散成光点,从印象之初这把剑便一直在了,算来也是陪过了好几个月份年头,好像应该起个名字,毕竟是唯一的伙伴,虽然剑刃烫手又不会说话,但至少并不会离开。


沿着洒满雨点的街道行走,四肢使不上力的感觉好似慢性疾病一般,驱使他愈走愈慢,最后干脆跪坐下来,久违的晕眩再度席卷而上,他扶着脑袋,却阻止不了意识的远去,或许这是生命终究抵达了尽头的昭示,他倒卧在地,以面贴着冰凉的湿润的土壤,迟钝而超脱的想着。


脑海的齿轮又是在响动之中重新启动,当他慢悠悠的转醒,他第一时间察觉的是自己又一次的活了下来,紧接着在拉车的轮轴震荡中思索起莫非又是逢遇了人口贩子,然而睁开眼后却并非失明般的黑暗,相反的,灰蒙蒙的天光亮得很,身旁尽是闭着眼、躺着地,一动也不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恶臭与蛆虫,那乳白色的虫子在人的血肉中钻动,饶是安迷修也不免颦蹙起眉,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脚,还安好的,并没有在昏迷期间被耍了任何把戏,只是全身上下或深或浅的血痕已经有了些许溃烂的迹象。


于是他支着地站起,蹑手蹑脚地跳下车,没想到负责驾驶这拉尸车的车伕居然在此时回过头来,他急急地勒住了马,跳下车绕到了他面前,相当激动的扶住了他的肩头,「小家伙,原来你没事啊!怎么样,伤着了没有?有没有哪里痛?」他实在不懂这位素昧平生的车伕面庞上的欣喜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而来,或许这又是一个陷阱,安迷修用仍旧迟钝的大脑思忖着,就像奴隶贩子一样。


这么想着,安迷修不住地唤出了散发着淡淡橘黄光晕的长剑,横在胸前将来路不明的车伕与自己隔开,在注意到他手中的剑后,车伕神态立时不对劲了起来,瞳孔剧烈的震颤着,好半晌他才顿了一顿,稍稍整肃下神情,举起手作投降状,「那啥,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事实上,我是一名骑士。」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身亮出了挂在腰间的剑,安迷修盯着那拥有精致雕刻的剑柄,末端的浮雕貌似是某个伟大人物家族的象征,他怔怔的望着他,发现这人形容虽略略有些憔悴,眼神却是明亮的,即便挂着剑的那一侧,该是手臂的部位竟是空无一物,他和蔼的微笑依旧好似黑夜中的烛火,是这片天地间最为渺小却又温煦的景致。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骑士这么问他,并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袖子上撕扯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的拭去他面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到好似正对待着什么易碎物品一般,天空降下了雨露,是透明的、澄净的,无色又无味,将他一身的尘埃洗去,连同总是萦绕鼻尖的硝烟及血腥味也一并卷走,「你有没有兄弟姊妹?」


他想他从对方露出剑的瞬间便已被他攫住,那是一种同类的预感,他们都一样,除了手中的剑,别无所有也别无所求。


「不记得也没关系。」骑士极力放轻语调的说,「你可以先跟我走。」


然后骑士便带走了他,让他管他叫师父,带他驱车埋葬这些无名的尸首,将他带回有着温暖壁炉与热腾腾食物的家,师父独自一人居住在森林的深处,森林外临着城镇;对于尚未具有完整价值观念的他来说,师父是拭去面颊污泥的毛巾,是散发着淡淡辛辣气味的蓍草,是夜深一杯温度刚巧的水,是清晨时分溢出奶香与黄油的小圆面包。


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是一个所到之处,天空都会降下透明雨水的,最最温柔的人。


师父教导他剑术,传授他学识以及骑士道信仰,他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匣子,而师父将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糖填装进去,使他逐渐成为一个整体。而这时,另一把剑也生了出来,冰剑凝晶,如同昭示着他于地狱业火中熊熊燃烧的心脏终于迎来止歇的新雪那般。


在经历过两个四季更迭之后,他对师父道出了他所有记忆中的事,现在的他已能稍窥真理之道的冰山一角,午夜梦回时,那些曾经断送在他刀下,面容模糊不清的亡魂皆归来至他身旁,紧紧的纠缠着他,将他拖入了通往地狱的河川之下,他经常满身冷汗自睡梦中惊醒,罪恶感笼罩了他心智未全的意识海,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因此当他向师父坦承过往所犯下的罪行之时,他竟久违的感到了惊惶与惧怕,他垂着脑袋,双眼紧闭,不敢想像这些话语脱口之后师父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不会后悔救他,会不会就此厌弃他。


但师父只是平静的听完了他想说的话语,最后,轻轻地抱了他一下。真的很轻很轻,仿佛一个错觉。


「辛苦你了,我的孩子。」他如此慈祥的呼唤他,将他圈在怀中,臂弯犹如替他对抗世界的铜墙铁壁,「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但是安迷修,你该道歉的对象不该是我,我不能代表他人来原谅你的过错。」


「死者也无法宽恕你的行径,重点在于还活着的你如何想。」


他一向将师父说的话作为人生准则,于是他对着他敬爱的师长轻点了点头,颤动了下嘴唇正打算开口保证些什么,后转念一想,就如师父所言,他需要立誓、保证的对象,从来不是他,也不会是尚存这天地间的任何人。


于是他只是平静的弯起了眼。


「师父,明天我想进城看看。」他眨着眼说道,「镇上的莱恩奶奶最近摔着了腰,我得给她修剪草木去。」




从那之后,安迷修便常常往城里跑,他替老人搬重物、栽种花草,替缺少人手的面包坊老板开店,并把作为他辛勤工作酬劳的面包大多数分给了贫民窟的孩子们,除此之外,闲暇时他便跑向城镇里唯一的医院,去做简单的打杂,顺便学习一些医护常识,很快的小骑士的名号便在乡里间传开,师父乐于看见他的改变,付出使得安迷修便得阳光又快乐,再不是以往那个安静的倚着窗子,不说半句话也能度过一下午的沉闷葫芦了。


待得安迷修看上去已届成年,他的师父偷偷摸摸的与城里的人串通,为他举行了一场成年礼;那日安迷修像往常一样,跑到城里去找有着腰痛顽疾的莱恩奶奶,却发现往常总是坐在院落的木台边晒太阳的老妪不见踪影,又沿着阶梯攀爬向上,来到地处稍高的面包坊,平常总是勤勤恳恳的老板,本日竟是在门前挂了休息的牌子,再走向贫民区,孩子们嘻笑玩闹的欢声笑语也不复存在,城市就好似被搬空了一般,他挠着后脑慢慢的步回了与师父一同居住的森林小屋,在森林入口处发现了一只立牌,他对这木板并没有任何丝毫的印象,想来是他走后才立的,上头用花体书着「安迷修十六岁生日派对会场」,他不禁笑了出来,这一看便是师父的字,他看着地上那大小不一的散乱脚印,他想,他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森林小屋距离森林里唯一的湖泊不远,他沿着孩子们在树干上留下的指标来到了他的生日派对会场,城里的人们果真都在,夕阳西斜,他们升起篝火,戴上了自己制作的彩绘面具绕着火堆跳舞,安迷修迎面而去接受了莱恩奶奶的拥抱,他弯身用双臂圈住老人,一面摇着身子一面对其后冲上的孩子们微笑,孩子们兴奋地抱上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小兔崽子堆里,其中一名小女孩为他递来了一只面具,蓝色与黄色相互交会的油彩令他不住勾起嘴唇,「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她奶声奶气的抬起食指,向他比划了周围这么一圈人,然后露出一个比苹果还甜的笑容,脸颊上有两漥浅浅的凹陷,「送给你。」


「谢谢。」安迷修噙着微笑,将面具按在了脸上,丝带绕过后脑,绑了一个结,「好看吗?」


四周蹦蹦跳跳的小萝卜头纷纷竖起了拇指,「超帅!」


人们哄闹了好一阵,才逐渐各自散开,安迷修越过热情的镇民,来到养育他成人的师父面前,他注意到比起初见时,师父已经苍老了许多,面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时间在他那逐渐深刻的皱纹间留下了睿智与沧桑,师父难得专注地凝视他的面庞,而后才感叹似的长出一口气,「当年才屁点大的小鬼头,转眼就长大了啊……」


「师父……」


「哎,我就念叨几句,几十年来说这么几个粗字,主会宽恕我的。」


「不是这个。」安迷修无奈的张开了双臂,对他挚爱的师长报以莞尔,「该接受祝福与庆贺的是您,一直都是。」


师父定定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看到安迷修觉得胳膊都有些酸了,他才拍了他脑门一下,「傻小子。」正当安迷修以为师父打定主意不会和他拥抱之后,仅存的一条相较记忆枯槁了不少的手臂围了上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抽得比师父还高了,大好年华犹如新绿的芽,正散发着最美好的光彩。


「师父。」他缓慢地将脸埋进老者的颈窝,微风拂过他的发梢,将他的眉眼唇角全都温柔,「谢谢。」


「对待家人不要说谢谢。」师父有些不自在的干咳一声,一巴掌又拍在他脑上,安迷修总觉得自己会被这么拍傻,傻得幸福的那种,「说『爱』就可以了。」


「欸,不要啦,那多奇怪。」


「臭小子,你嫌弃我?」


「不敢不敢。」安迷修哑然失笑的摆摆手,将目光放远,看着烘焙坊的老板持着餐刀替孩子们分着蛋糕的身影,看着孩子们牵起彼此的手,围着篝火起舞的身影,看着镇上人们相谈甚欢、举杯同庆的身影,以往他总感觉世界丑恶,如今却觉得,这个世间是这般美好。


自从逢遇他生命中的贵人之后,他所见的一切都是那样安乐和美。


于是他希望,他所看见的这个世间,能够为更多人所见。


「师父,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年迈的骑士眯着眼打量起群山之后最末一丝微光,原先松懈的神情陡然警戒了起来,早已模糊不清的目光锐利如剑,他哼了一声,「别跟我说,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安迷修哈哈两声,知道师父只是刀子嘴,其实还是豆腐心来的,「您听说过凹凸大赛吗?」


他细声地询问道,然而此话甫一出口,师父的脸色立即铁青了起来,他瞠目望向他,「这个词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师父眼底产生这么剧烈的波动,他微愣半晌,坦诚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到隔壁镇帮忙花店老板采买时听闻……」


「不准去。」已届知天命之年的骑士向他迈进一步,一双灰白的眼瞳宛若能并射出花火,「安迷修,我从未限制你什么,你已经是个成年人,想去哪里、想跟谁一块儿,我自然管不着,但是你记住了,我的孩子。唯有凹凸大赛不行,唯有它不行。」


「答应我,唯有凹凸大赛,绝对不准踏足。」


他从未见识过骑士如斯严厉的模样,只能讷讷的点头,他直觉他可能触碰到了师父的逆鳞,他想起骑士的断臂,想起师父总是独行的背影,初次感到这个与他相伴了数个年头的男人如此遥远不可及;见他答应承诺,老骑士才收起了激越的失态,回归他熟悉的那个面貌,他想,他曾每日每夜的忖度自己能为这位将他从泥淖之中拉扯拯救出来的恩人做些什么,却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师父过于安享现状,仿佛这世间没什么是他需要的,于是他便只能一直观察一直看,就这么三年五载过去了,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没想到机会得来得这么不费工夫。


最后这个话题自然是被揭过了,怀抱着好奇心,安迷修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正如他师父所说,成年之后对他采取的政策便是放养计画,他已经无法在帮上镇上的人民更多,于是他想,他向师父报备了他计画的旅行。


「真是老大不中留,去吧。」他的师父端坐在椅上摆了摆手,「记得带土产回来啊。」


「雷王星的土产是什么?」安迷修好奇的发问,却被自家师父训斥了一句不会到当地问吗。


天知道他其实只是初次远行,临走前想和家人聊得久一些。


然而人到达了一个年纪总会有种预感,或许是命运齿轮前进的不可抗力,也可能是某种因缘巧合下的驱使,年事已高的骑士望着他视如己出的少年,望着这年轻鲜活的生命,隐约觉得他同年少时的自己微微重合,那会令他徒生另一种作为家长的奇妙担忧,感觉他连同脚下的路子也是一致的,他害怕他将步上他的后尘。


可纵使人心再终日惶惶,该来的总归是会来。


老骑士送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一路来至城镇外,盛夏的风是暖的,骄阳总让人不着联想起如日中天的少年,时代的风在吹,无论是怎样的力挽狂澜,或许到底挡不住命中的偶然与必然。


只是在那之前,能否多一点、即使只是一点也好,骑士早已不复清明的目光含有叹息,怨怼这世间岁月无情,嗔怪苍天无心,那些正值大好年华的孩子们,并不晓得一次的大胆闯荡就可能迎来生命的终焉降临。


而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除了默默守候之外,也再不能给予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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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不晓得为什么突变成长篇了,那就先放一个章节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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